「賣布謠」由經常寫文章反映民生疾苦的新聞編輯─劉大白先生作詞。趙元任經常將國樂和西樂巧妙地搭配,歌詞中有「土布粗,洋布細」一句,唱到「土布粗」時用國樂的手法,而唱到「洋布細」時則用西樂的手法。1981年5月23日在大陸中央音樂學院的音樂會終場壓軸時,趙先生以89歲高齡、還興致勃勃地親自用吳錫方言公開演唱這首「賣布謠」,所以此曲堪稱為趙先生這一生的「絕響」。

賣布謠(Cloth-Seller's Song 1922)—劉大白作詞
男高音獨唱—白玉光

嫂嫂織布,哥哥賣布,賣布買米,有飯落肚。
嫂嫂織布,哥哥賣布,小弟弟褲破,沒布補褲。
嫂嫂織布,哥哥賣布,是誰買布?前村財主。
土布粗,洋布細。洋布便宜,財主歡喜。
土布沒人要,餓倒了哥哥嫂嫂!

嫂嫂織布,哥哥賣布。 賣布買米,有飯落肚。
嫂嫂織布,哥哥賣布。 小弟弟褲則破了,補褲則嘸不布。
嫂嫂織布,哥哥賣布。 啥人買布啥?隔壁格阿大(柁去聲)。
土布粗,洋布細。 洋布便宜,阿大歡喜。
土布嘸人要,餓剎則哥哥嫂嫂!

用方言羅馬字注音如下:
Saosao jeq bow, Gougou mah bow.
Mah bow maa mii, yeou väh loq dhow.
Saosao jeq bow, Gougou mah bow.
Seau-dhihdhih kuhtzeq pow leau, boou kuhtzeq mbeq bow.
Saosao jeq bow, Gougou mah bow.
Shaa-gning maa bow sha? Gaqbiq geq Aqdhow.
Dhooubow tsou, yangbow sih.
Yangbow bhie-gni, Aqdhow huoshii.
Dhooubow m gning iaw, ngow saq tzeq Gougou Saosao.


作曲者注:
1922年作。劉大白作詞。見《白話詩選》卷二第二頁。這個歌用五拍子似乎很奇怪,其實中國的音樂理論上雖然沒有“一板四眼”的音樂,而在讀四字韻文(例如有些祭文)的時候,差不多總是用五拍子。所以這個歌的節律(rhythm)倒一點不是學什麼Tschaikowsky(柴可夫斯基)的玩意兒,簡直就是用中國的節律就是了。歌調也大多是“中國派”,到了“土布粗,洋布細”那幾句,因為講的是洋貨,所以在和聲方面也大用而特用起洋貨來了。末了“嫂”字可以像說話那麼讓聲音漸漸的滑下來(以箭號表示)。
這個歌稍微改幾處,就可以用無錫音唱,因為有好些國語裡u(ㄨ)音、e(ㄜ)音、uo(ㄨㄛ)音的字在無錫都唸成一種特別的ou(ㄡ)韻,全歌用這個韻唱它很有意思,但“褲”、“主”在無錫不用那種ou韻,所以這兩個韻得改,改的詞如下:
嫂嫂織布,哥哥賣布。
賣布買米,有飯落肚。
嫂嫂織布,哥哥賣布。
小弟弟褲則破了,補褲則不布。
嫂嫂織布,哥哥賣布。
啥人買布啥?隔壁格阿大(去聲)。
土布粗,洋布細。
洋布便宜,阿大歡喜。
土布人要,餓剎則哥哥嫂嫂!
用方言羅馬字注音如下:
Saosao jeq bow, Gougou mah bow.
Mah bow maa mii, yeou väh loq dhow.
Saosao jeq bow, Gougou mah bow.
Seau-dhihdhih kuhtzeq pow leau, boou kuhtzeq mbeq bow.
Saosao jeq bow, Gougou mah bow.
Shaa-gning maa bow sha? Gaqbiq geq Aqdhow.
Dhooubow tsou, yangbow sih.
Yangbow bhie-gni, Aqdhow huoshii.
Dhooubow m gning iaw, ngow saq tzeq Gougou Saosao.
這裡頭ou、oou、ow(陰平、上聲、去聲)是一種很特別的不圓唇的複合後原音。用國際音標可以寫作[ŏ щ ],要是沒有學過語音學的人非得要找個無錫人把這首歌詞讀給他聽才可以知道這兩個特別符號的特別音哪。韻尾的q是入聲的符號,並不是一種輔音(consonant)。gn是法文的gn音。就是日式國音的ㄏ母。ä 是a、é之間的元音。b、d、g是清音的“拔”、“得”、“格”; 濁音的“白”、“特”、“掰”,用bh、dh、gh拼。其餘的拼法條例跟國語羅馬字的拼法差不多一樣,詳見上歌詞讀音篇。
原載《新詩歌集》。

劉大白 (1880-1932)
作者生平大事紀
1880年10月2日,劉大白出生在一個山明水秀的桃源之鄉,這就是浙江省會稽縣(現紹興)平水村。劉大白青少年時姓金,原名金慶燊,字伯貞,號清齋。
1895年,劉大白第一次離開了家鄉,赴杭州考科舉,得過優貢生,還曾膺拔貢於入京謁選,正在這時恰逢其病亡,才沒成功。劉大白成年後,曾任紹興師範學堂和山會小學教員。
1910年2月結束了故鄉看雲聽水的生活和學堂教書生涯,去北京謀職。劉大白在京謀職未成,決定乘船離京,從海道南歸。回到紹興後,和清末老同盟會會員,光復會會員王世裕合編《紹興公報》,並且與好友任瘦紅在該報共事一年多。
1913年,劉大白東渡亡命日本,在日本東京期間,劉大白加入“同盟會”。
1915年公開發表反對賣國的二十一條條約的文章,受到日本警視廳的監視,又不得不離開東京,轉赴南洋,先後受到過新加坡、蘇門答臘等地,在那些地方應當地華僑學校的聘請,教授國文,爲時有一年多。
1916年6月,袁世凱稱帝失敗而身亡,劉大白才得以能從南洋回國,定居在杭州皮市巷三號,在《杭州報》任職謀生。
1920年6月,劉大白從杭州回紹興之後,他往返于杭州、蕭山、紹興等地,先後在崇文、安定、春暉等中學任教。
1921年至1922年這兩年中,劉大白寫了許多新詩和隨感,發表在《民國日報•覺悟》上,新詩署名劉大白,隨感暑名漢胄或靖裔。劉大白的新詩中有不少是涉及底層勞動人民的痛苦生活的。
1924年,劉大白加入以柳亞子爲首的新南社,同年,他加入文學研究會上海分會。
1924年3月,劉大白的第一部詩集《舊夢》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共收五百九十七首詩,列入"文學研究會叢書"之一,陳望道,周作人爲詩集作序,這是劉大白在1919年--1922年新詩創作全盛時期的作品,在劉大白的新詩集中,基本上有三種類型的詩,一種是抒情詩,還有一種是說理詩,再有是具有平民思想的詩。
1924年2月底,劉大白由杭抵滬,經邵力子的推薦,受聘于上海復旦大學任大學部文科教授,住江灣校舍,後又受聘上海大學,教中國文學。劉大白在復旦大學和上海大學任教後,開始將較多的精力放在學術研究上,孫中山改組國民黨後,劉大白爲興辦教育事業,與朱少卿一起加入國民黨。劉大白在復旦大學任教期間與徐蔚南、陳望道等教員負責編輯《黎明》周刊。劉大白在該刊上發表了大量的政論性文章,運用了“一字之褒,榮于華袞,一字之貶,嚴於斧鉞”的春秋筆法,切中弊,在校內和社會上産生了一定的影響。
1926年12月,劉大白另一本新詩集《郵吻》由上海開明書店初版,列入“黎明社叢書”之一,該書共收作者1923年5月至1926年5月三年中寫的一百首詩。
1928年1月,辭去復旦大學的職務,隨即趕杭州任國立浙江大學秘書長之職。
1929年8月15日,新任教育部長蔣夢麟請劉大白任教育部常任次長。劉大白不但是位創作甚豐的詩人,他在文學的評論方面也有超乎一般見解之上的深刻警辟的思想,著有《白屋文話》、《舊詩新話》、《白屋說詩》等談詩論文的集子。從劉大白以上三本文學論著來看,他對文學遺産的認識是較全面,評價得頗公允的,他對古人留下的遺産,既不一筆抹煞,也不是盲目崇拜,而是取其精華,棄其糟粕,正由於劉大白有這個基礎,所以無論是他的舊體詩和新詩,都極少用粉飾之字,鏤金錯采,敷衍成章,很能顯示這位元詩人精深博大的功力。由於前階段的潛心研究,在1929年劉大白出版了多種著作,12月,他編寫的《五十世紀中國歷年表》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這是一部很重要的工具書。同年12月15日辭去了教育部政務次長的職務。
1931年開始,劉大白閉門進行寫作。
1932年2月13日,劉大白靜靜地躺在錢塘路九號堛漣氻W,與世長逝,享年五十三歲。

作品
舊夢
郵吻

郵吻
我不是不能用指頭兒撕,
我不是不能用剪刀兒剖,
只是緩緩地
  輕輕地
很仔細地挑開了紫色的信唇;
我知道這信唇堶情A
藏著她秘密的一吻。
從她底很鄭重的折疊堙A
我把那粉紅色的信箋,
很鄭重地展開了。
我把她很鄭重地寫的
一字字一行行,
一行行一字字地
很鄭重地讀了。
我不是愛那一角模糊的郵印,
我不是愛那幅精致的花紋,
只是緩緩地
  輕輕地
很仔細地揭起那綠色的郵花;
我知道這郵花背後,
藏著她秘密的一吻。

成虎不死

成虎,
  一年以來,你底身子許是爛盡了吧。
  然而你底心是不會爛的,
  活潑潑地在無數農民底腔子婺黤菕C

  假使無數農民底身子都跟著你死了,
  田主們早就沒飯吃了;
  假使無數農民底心都跟著你底身子死了,
  田主們卻都可以永遠吃安穩飯了。
  然而不會啊!

  田主們多吃了一年安穩飯,
  卻也保不定還能再吃幾年的安穩飯。
  你底身死是田主們底幸,
  你底身死心不死,
  正是田主們底不幸啊!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四日在杭州


舊夢

    五

  最能教人醉的:
  酒吧,
  青春吧;
  但總不如夜深時琉璃也似的月色

    一○

  心花,
  不論凡猥之境
    聖潔之所,
  一樣能放,
  因爲有熱血灌溉著。

    二五

  貪洗海水澡的星群,
  被顛狂的海水晃蕩得醉了,
  擁著亦裸裸的明月,
  突然跳舞起來。

    二六

  最重的一下,
  扣我心鍾的,
  是月黑雲低深夜堙A
  一聲孤雁。

    三六

  少年是藝術的,
  一件一件地創作;
  壯年是工程的,
  一座一座地建築;
  老年是歷史的,
  一葉一葉地翻閱。

    五三

  自然底沈默,
  使人領會的力量,
  比一切語言文字都強。

    九○

  戀人底小影,
  只有戀者底眼珠,
  是最適當的框子。


是誰把?

  是誰把心堿菻銦A
  種成紅豆?
  待我來輾豆成塵,
  看還有相思沒有?

  是誰把空中明月,
  撚得如勾?
  待我來搏勾作鏡,
  看永久團圓能否?

  一九二一年


心上的寫真

  從低吟堙A
  短歌離了她底兩唇,
  飛行到我底耳際。
  但耳際不曾休止,
  畢竟顫動了我底心弦。

  從瞥見堙A
  微笑辭了她底雙唇,
  飛行到我底眼底。
  但眼底不曾停留,
  畢竟閃動了我底心鏡。

  心弦上短歌之聲底寫真,
  常常從掩耳時複奏了;
  心境上微笑之影底寫真,
  常常從合眼時重現了。

  一九二二年


春盡了

  算三春盡了,
  總應該留得春痕多少;
  曉得檢點,
  竟全被那細雨微風送掉!──
  不留也罷,
  卻抛下一團煩惱!

  記得春深花好,
  花是雙開,
  人是雙歡笑。
  到而今,
  落花飛盡春無影,

  只離愁填滿看花人懷抱!
  果然喚得春回,
  第一教她,
  帶了相思重上道!

  一九二二年


我願

  我願把我金鋼石地也似的心兒,
  琢成一百單八粒念珠,
  用柔韌得精金也似的情絲串著,
  挂在你雪白的頸上,
  垂到你火熱的胸前,
  我知道你將用你底右手搯著。

  當你一心念我的時候,
  念一聲「我愛」,
  搯一粒念珠;
  纏綿不絕地念著,
  迴圈不斷地搯著,
  我知道你將往生於我心堛熔b土。

  一九二三年


秋夜湖心獨坐

  被秋光喚起,
  孤舟獨出,
  向湖心亭上憑欄坐。
  到三更,無數遊船散了,
  剩天心一月,
    湖心一我。
  此時此際,
  密密相思,
  此意更無人窺破;──
  除是疏星幾點,
    殘燈幾閃,
    流螢幾顆。
  驀地一聲蕭,
  挾露沖煙,
  當頭飛墮。
  打動心湖,
  從湖心堙A
  陡起一絲風,一翦波。
  彷佛耳邊低叫,道「深深心事,
    要瞞人也瞞不過。
    不信呵,
  看明明如月,
  照見你心中有她一個。」

  一九二一年

 
西湖秋泛(一)

  蘇堤橫亙白堤縱:
  橫一長虹,
  縱一長虹。

  跨虹栯畔月朦朧:
  橋樣如弓,
  月樣如弓。

  青山雙影落橋東:
  南有高峰,
  北有高峰。

  雙峰秋色去來中:
  去也西風,
  來也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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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秋泛(二)

  厚敦敦的軟玻璃堙A
  倒映著碧澄澄的一片晴空:
  一疊疊的浮雲,
  一羽羽的飛鳥,
  一彎彎的遠山,
  都在晴空倒映中。

  湖岸的,
  葉葉垂楊葉葉楓:
  湖面的,
  葉葉扁舟葉葉蓬:
  掩映著一葉葉的斜陽,
  搖曳著一葉葉的西風。

  一九二二年


秋晚的江上

  歸巢的鳥兒,
  儘管是裷了,
  還馱著斜陽回去。

  雙翅一翻,
  把斜陽掉在江上;
  頭白的蘆葦,
  也妝成一瞬的紅顔了。

  一九二三年


春意

  一隻沒蓬的小船,
  被暖溶溶的春水浮著:
  一個短衣赤足的男子,
  船梢上劃著;
  一個頭亂粗服的婦人,
  船肚媦桮菕F
  一個紅衫綠褲的小孩,
  被她底左手挽著。

  他們一前一後地劃著槳著,
    嘈嘈雜雜地談著,
    嘻嘻哈哈地笑著;
  小孩左回右顧地看著,
    癡癡憨憨地聽著,
    咿咿啞啞地唱著;
  一隻沒蓬的小船,
  從一劃一槳一談一笑一唱中進行著。

  這一船堙A
  充滿了愛,
  充滿了生趣;
  不但這一船堙A
  他們底愛,
  他們底生趣,
  更充滿了船外的天空水底:
  這就是花柳也不如的春意!

  一九二三年三月二十九日在蕭山舟中


賣花女

    一

  春寒料峭,
  女郎窈窕,
  一聲叫破春城曉:

  「花兒真好,
  價兒真巧,
  春光賤賣憑人要!」

  東家嫌少,
  西家嫌小,
  樓頭嬌罵嫌遲了!

  春風潦草,
  花心懊惱,
  明朝又歎飄零早!

    二

  江南春早,
  江南花好,
  賣花聲堿K眠覺;

  杏花紅了,
  梨花白了,
  街頭巷底聲聲叫。

  濃妝也要,
  淡妝也要,
  金錢買得春多少。

  買花人笑,
  賣花人惱,
  紅顔一例如春老!

  一九二四年


湖濱晚眺

  林巒隱約平湖暮,
  微波吐露東風語:
    「明日是清明,
    青山分外青。」

  天邊星可數,
  水底星無數;
  回首望春城,
  遶城千萬燈。

  一九二六年
白屋說詩
論著《文字學概論》、《中國文學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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